南無阿彌陀佛, 北有午夜陽光



台灣現在一般人在國內如何旅遊呢?在八十年代時,正是台灣電腦產業如火如荼發展的時代,那時候剛出校門、結束教育階段的年輕人們,有許多從事電腦硬體生產和外銷的行業,包括方晴自己。那時候,只要辛勤工作就能有很好的收入,而旅遊和休閒的概念尚未啟蒙。

記得我第一次國外的旅遊是在1989年,也是台灣國外旅行的萌芽階段。泰國旅遊團是那時候最夯的項目,是台灣第一批出國旅遊的人們必遊目的地。自助旅行在那時根本沒聽說過。

曼谷 - 滿谷??
那八天裡,安排之緊湊,彷彿要把泰國縮得跟台灣差不多大小。曼谷的人妖秀和紅燈區裡排排坐的各式洗浴女,水上市場、海鮮自助餐、水上活動、王宮、騎大象、鱷魚園、蘭花館、珠寶工廠、芭達雅和採購團等等,甚至還有蘇美島的兩天一夜。

雖然年代久遠,身體的記憶還是在——就像在攝氏四十多度下,和幾百萬人一起到沙漠裡參加馬拉松競賽,不論輸贏,全都熱得頭暈腦脹、人仰馬翻。但那就是那時候的旅遊方式,也是我唯一一次跟團旅行。

Selfjord
然而,當我1996年夏天遷移來挪威後,很快地就經歷到挪威人的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觀。有一次,前夫帶我和兒子來到Selfjord,一個湖岸線很長之處,在我們已經坐在車子裡三、四個小時後,兒子和我一下車,就像放出家的狗兒,立刻衝向湖邊那唯一的一群人,又跳又叫,快活得不得了。

回頭一望,前夫卻在遠處,但我怎麼呼喊他都不過來。而旁邊的那幾個挪威人卻安靜得不像話。


咦!他在哪裏?





後來我們回到車子裡後,我十分疑惑地問他:

「為什麼你不跟來?那裡的風景好棒呀!」

他轉頭問:

「你們為什麼一下車就跑到那些人裡面?整個地方又大又空曠?」

「有嗎?」我看著他,不解地回答。

「你難道沒有注意到那些人,他們很可能是一家人或好朋友們,在你們過去之後就移開,而你們仍然繼續往他們那裡靠近。」

當時我真的聽不懂,而且也沒有意識到我和兒子是否真像他說的那樣。可是這個疑惑一直留在心裡,直到幾年後才恍然大悟。原來當時的我完全不理解挪威人的距離觀。

💃💃💃

在住宅地區或踏青的步道上,人們散步或遛狗而交會時,都會互相打招呼,說聲 Hei(等於嗨,你好),但也僅此而已,除非雙方本來就認識才會彼此寒暄。若到了郊外或離家較遠的大自然,人煙本來就稀少,挪威人還是保持距離,幾乎像是刻在他們基因裡的本能。

比如說,一個風景優美寧靜的地方,已經坐了人,他們欣賞風景、輕聲交談時,他人突然地「入侵」和發出響亮的交談,可以說是很不禮貌的。但是挪威人不會告訴你,尤其是對於外國人。如果他們只是離開,算是禮貌溫和的;如果介意,也頂多是看看你,然後離開。

這對於生長在人口稠密的外國人來說,幾乎毫無感知,我就是其中之一。許多次的經歷,直覺上覺得自己好像不受挪威人待見。

所以,雖然後來住挪威好幾年了,每次回到台北,一下飛機,我就迫不及待地投入機場裡的人潮裡,臉上情不自禁地流下兩行清淚。真的,從台北到我在挪威居住的地方,那種身心的巨大差距,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個性太不服輸,實在是很想回家,離開挪威的生活。

於是每天怨天怨地怨自己,一年又一年。每次回娘家前,因為數日子而流淚,然後是離開桃園機場回挪威前,和家人們抱頭痛哭。彷彿一場短暫的人生過程,在兩個星期裡,哭著出生,哭著離去。

挪威的夏天,雖然艷陽高照,
沒人打傘。

到了後來,我卻對於自己生長的家鄉,適應不良。不論是氣候、人群、音量、人們交談的方式,甚至是台灣美食——不是不好吃,而是自己一次最多只能吃下三到四口不同的菜色,多了腸胃受不了。口味也是越來越淡,怕鹹、怕油、怕辣、怕口味太重。

南有阿彌陀佛,北有午夜陽光

最不可思議的是,自從2008年後,每次回台灣必定生病,通常是第一個星期用來開始生病,第二個星期則慢慢恢復。屢試不爽,莫名其妙!如果以台灣的標準來看,我猜,我是住在挪威修行,一入凡間塵囂,立刻破功。哈哈哈!

那麼,挪威人真的是無法親近嗎?是也不是。在大城市、小城鎮和鄉下之間的差別極大,而老一輩和年輕世代間的觀念因為全球化的影響也非常不同。最簡單的說法是,以我的體會來說,挪威人因為地廣人稀,相對性心地單純善良,同時也比較封閉。而若用比較粗暴的方式,那就是:挪威南部、大奧斯陸區域和中北部少數的大城市外,其他的基本上是農民和漁夫。
典型的挪威農村,紅色房子
不住人,是牛羊過冬的地方

為什麼?挪威一直到六○年代中期,是歐洲最貧窮的少數國家之一。因為氣候和地理形態極大地限制資源,人與人之間最好的相處方式就是減少社交,這樣各自的資源不會受到侵犯。而華人社會剛好相反,人與人之間的有形無形的借貸,處處可見。

1970年以後石油開採,徹底改變了挪威的經濟與社會制度,但那種源自物資匱乏時代的距離感,早已內化為生活準則,至今仍深植在挪威人心中,尤其是在較為封閉的小社會圈裡。

挪威傳統服飾之一,慶典時才穿

然而,生活在這裡已經二十九年的我,真的是挪威人嗎?其實根本不可能。那麼,還是不是台灣人?我也沒答案。台灣從上世紀九十年代到今天的變化太大了,加上家人不在,不知道回到台灣時該是什麼心情?

方晴認爲自己長這樣
自己是在抱怨挪威嗎?還是鄉愁?都不是。我早就決定好好地過每一天,做好每一件事,盡力寫好每一篇文章。只是有感而發,今天就說到這裡吧。不知道也是移民他國的朋友們,是不是也有類似的體會呢?請留言告訴方晴,我很好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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